今天又想跟各位分享，由本多流小林暉昌前輩所撰寫的相關文章。

內容超長，在不改動原意的前提下，盡力忠實呈現原文的論述脈絡、比喻與技術細節。希望能加深各位讀者對古典弓書的存在價值理解。倘若本次記錄能成為契機，使更多人對弓術書籍與其思想內涵產生些許興趣，進而重新審視古典弓書在現代射術修習中的價值。

出席者（敬稱略）

　　森岡 正陽　1932年　東京大學畢業
　　小林 暉昌　1965年　東京大學畢業
　　多々良 茂　1984年　東京大學畢業
　　川村 大　　1988年　東京大學畢業

　弓書研究權威森岡正陽先生曾表示：「不久將迎來九十高齡，如今連提筆書寫都愈發困難。希望能將多年來親近研讀、珍藏至今的各類弓術書籍，轉讓予志於探究弓術之士。」

　此言一出，我們與數位對弓書抱持興趣的赤門弓友會會員商議後，為避免書籍分散流失，決定不加分割，整體交由多々良茂先生承接保存與管理。

　同時，鑒於弓書研究日益式微，若僅止於保存書籍，未免可惜。於是我們提議，在移交之際，請森岡先生回顧並分享其多年來的研究成果，思考是否能將其精華融入當代射術研修之中。基於此一構想，遂籌辦本次座談會。

　關於弓書的座談，過去曾於《繹志》第36號（1993年5月刊行）刊載相關內容，本次可視為其續篇。此次座談會於1996年1月27日，在東京神田的學士會館舉行，歷時約三個半小時。本文即根據當日對談內容加以整理、編構而成。

　倘若本次記錄能成為契機，使更多人對弓術書籍與其思想內涵產生些許興趣，進而重新審視古典弓書在現代射術修習中的價值，則本次座談的初衷，便算是有所實現。

◇必讀之作──《本書四卷之部研究序說》

小林

　森岡先生除了著有《紫陽齋射學論集》之外，亦長年致力於校訂本多流源流──日置流竹林派──所傳弓書，成果豐碩。近年來，作為其研究生涯的總結，他更將研究成果彙編為《本書四卷之部研究序說》七分冊，使其學術探究達到更為深化的境地。

　此書雖尚未正式公開刊行，但已精心裝訂成完整七冊。我曾蒙允借閱並影印細讀，深感其內容不僅止於一般校勘整理，而是進一步比較竹林派諸種傳書與多種抄寫本，並深入探討射技之是非得失。就弓書研究而言，如此深入且系統性的論述，可謂前所未見。

　凡對本多流或竹林派抱有興趣者，實在應當一讀。

森岡

　原以為今日是來受諸位集中式地批評的，沒想到竟蒙如此稱許《本書四卷之部 研究序說》，實在愧不敢當。

　此書的起因，是高木棐先生（前東京大學弓術部師範、前全日本弓道連盟副會長）曾對我說：「《尾州竹林派弓術書》（東京大學弓術部編，1917年〔大正六年〕刊）即使讀了，也難以真正理解，希望能為其作一番校訂。」自此之後，我便持續進行研究，而這部《研究序說》可以說是其集大成。

　所謂「四卷」，乃因原《本書》共五卷，其中〈灌頂之卷〉在性質上顯得較為特殊，與其餘內容異質，故予以剔除，僅就其餘四卷加以整理研究。全書內容以校訂為主，至於射術本身的技術內涵，則盼能由後繼之人繼續深入探討。

　《研究序說》的原稿目前由我保管，亦已另製摘要本。有興趣者，歡迎自行影印參閱。原稿以鉛筆書寫，仍保留可修訂的餘地，若日後有需更正或補充之處，尚可隨時修改。

小林

　在對各種資料進行比較研究的過程中，森岡先生亦進一步觸及射技本身的內容與技術層面，因此其論述極具參考價值。

森岡

　我首先想指出的是：生弓會所傳的《本書》，一般被說成是尾州竹林派系統的傳書，但這其實是大錯特錯。

　尾州系與紀州系之間原本就存在差異，首先在卷次的排列順序上便不相同。例如〈歌智射〉一卷，在紀州系中列為第三卷，而在尾州系中則列為第二卷；而且尾州方面的標記寫作「歌知射」，連字形也有所不同。此外，第一卷的結構亦有差異，即尾州本在第一卷末尾即已具備完整傳書的體裁形式，呈現出獨立成卷的樣貌。

　僅從這些差異稍加檢視，便可看出，生弓會所認知的《本書》其實屬於紀州系統，卻將之稱為「尾州竹林派」，實在值得商榷。

川村

　森岡先生的這項指摘，自開始研究不久便已在《繹志》等刊物上發表。對此，是否曾有各方回應？

森岡

　讀過我那篇〈五味論〉之後，戶倉章先生（前東京大學弓術部師範）曾來信表示：「震驚得彷彿天地翻轉一般。我想把寄存在三鷹道場的資料重新取出，再仔細閱讀、重新研究。」這是唯一一次明確的回應。

　至於最關鍵的生弓會方面，至今仍未聽到任何反論。

多々良

　流派的傳承關係究竟是從何處開始出現混線的？閱讀東京大學弓術部編《日置流竹林派弓術書》（1908年〔明治四十一年〕刊）時，可見《本書》第一卷序文〈から手水〉中記載「依岡部藤左衛門家之傳」。那麼，岡部家在整體傳承體系中，究竟處於何種位置？

森岡

　岡部氏為石堂竹林貞次的女婿。竹林派自貞次之後分出數支：其一為創立紀州派的瓦林與次右衛門成直；其二為正統派的石堂林左衛門貞直；其三則為尾州派的長屋六左衛門忠重。

　值得注意的是，瓦林原為尾州派的首席弟子，卻轉而仕於紀州藩。岡部系統對瓦林多所批判，恐怕不僅止於射技本身的分歧，背後或許還涉及某種利害關係。

　在本多流之中，對瓦林所完成的《自他射學師弟問答》等著作評價甚高；然而在尾州本派所傳之傳書中，卻可見將其描述為使流派射技走向敗壞的記述。

　此外，長屋六左衛門忠重及星野勘左衛門茂則等人，曾以通矢奪得「天下一」之名，並藉此謀求加增俸祿，沉迷於堂射之技。對此，岡部系統似乎將其視為流派中的「首謀叛者」。岡部一系標榜守護祖法，不僅自身遵循，也嚴禁門弟從事堂射的修習。

多々良

　在《中學集》的奧書中，渡邊甚右衛門寬對星野多所稱頌。那麼，渡邊究竟是怎樣的人物？另外，閱讀自稱承襲星野系統的富田常正所撰《尾州竹林派四卷之書》解說時，可見其使用「引っとり（引取）」一詞，這與我們現今所用的「引取」完全不同。若渡邊屬於尾州系統，照理應會使用「引っとり」這樣的表記，但似乎並非如此。

森岡

　關於渡邊的詳細生平，我並不清楚。不過，他常被視為江戶竹林派的開祖。依系譜而言，他是星野勘左衛門的繼承者，但似乎並非在尾州成長。或許是出身尾州的浪人，也可能因生計困難而流轉至江戶。

　在江戶，堂射亦曾於淺草、深川等地舉行，但究竟盛行到何種程度，尚難斷言。即便強調星野直傳之名，在江戶若不從事射場競技（的前），恐怕難以維生。至於富田，雖自稱承繼流派，但並非自始即師承星野家射法，在竹林派中嶄露頭角。

川村

　那麼，《中學集》本身是否也存在尾州系與紀州系之別？我實在難以相信，渡邊真能忠實無誤地傳承星野的射術。

森岡

　《中學集》屬於石堂林左衛門貞次 ー 瓦林與次右衛門成直一系的紀州系統，而非尾州系。《目安》亦同屬紀州系。所謂江戶竹林派引用星野之名，或許不過是為門面裝飾，借星野這塊招牌以壯聲勢罷了。

　至於生弓齋（本多利實）之所以採用紀州系的《本書》，其原因恐怕並非單純因為他與紀州系射士交情深厚，而可能與江戶竹林派第二代內藤與惣右衛門（藤原正傳）在《射法輯要》中引用《自他射學師弟問答》有關。《自他射學師弟問答》乃瓦林之著作。此外，《射學短話》出自紀州派真鍋彥五郎之家；真鍋為越前藩土井家之藩士，而生弓齋在華族會館教授弓道時，土井子爵正是其中一位主事者。由此種種關聯脈絡，隱約可見其背景。

　然而，為何生弓齋不自稱江戶竹林派，反而標舉尾州派之系譜為榮，至今仍難以斷言。

多々良

　國會圖書館所藏《射法本紀註解》中記載，渡邊寬為名人，且享壽八十餘歲。《射學聚方集》（收錄於東京大學弓術部編明治版《弓術書》）則提及足利將軍後裔喜連川茂氏與渡邊關係密切。喜連川在江戶時代以強弓著稱，亦被視為渡邊之師。或許江戶竹林派的源流，正可由此追溯。

森岡

　星野的事跡後來也成為劍豪小說的題材，流傳許多饒富趣味的故事。他原為紀州藩的下級武士，卻長年未得晉升，遂轉往尾州發展。亦有傳說稱，昔日資助其度過困頓時期的遊女，在他奪得天下第一之名後悄然引退離去，留下頗具戲劇性的逸話。

小林

　尾張藩士所撰《鸚鵡籠中記》，以及神坂次郎據此重構的《元祿御畳奉行の日記》中，也略有提及。近年來，平田弘史的劇畫《弓道士魂》更描繪了星野的一生。雖為劇畫形式，但其中對修練之嚴酷，以及對矢數競逐之空虛感，刻畫得頗為深刻，讀來令人感慨。

◇五味的精神論詮釋是錯誤的

川村

　在森岡先生的《本書四卷之部研究序說》中，除了前述問題之外，您還特別強調了哪些重點？

森岡

　就是所謂的「五味七道論」。即便是流祖本多利實，也將「五味」詮釋為精神論。在東京大學弓術部編明治版《弓術書》的卷首，還畫上雙重圓環，將五味解說為「心氣」。這種解釋隨後被流派繼承下來。

　大內義一先生（前東京大學弓術部師範）在《學校弓道》（收錄於《現代學校體育全集・學校武道編》第五卷）中，也相當直率地展開精神論式的闡述。而且，這種理解甚至流傳至日本弓道連盟，與所謂「精神論弓道」結合在一起。

　其邏輯大致如此：七道被解釋為外在形態，五味則為精神內涵；進一步認為五味的教說在於強調射法之精神，而體得此精神者方為射法；因此射法不應只是技術或術，而必須是「道」。於是，論理便在這樣的滑移中，從技術層面轉向形而上的道德論。

　然而，在明治版《弓術書》所附《射學小目錄傳書》的附錄中，平瀨平太夫光雄所著《射法新書》首先提出「五味」之說，但通讀全文，根本未曾出現將五味解為精神的論述。結果，這種牽強附會的五味精神論卻自成體系，獨自流傳開來。

　事實上，平瀨並未提出什麼艱深理論。所謂五味，不過是為了向初心者以文字詳盡說明行射的方法。除了七道之外，若不另設一種結構，便難以將傳書或目錄中條列的各項條目加以貫通，說明一套前後一致的行射之法。五味的作用，是作為七道的黏合劑，而非射法形而上學式的精神論。

　再看1889年（明治22年）流祖所撰《弓道保存教授及演說主意》（又名《弓矢の手引き》），其中對五味的論述亦顯含糊。此書原由戶倉章先生向宗家借得並抄寫，以謄寫版形式流通；然而後來改以現代假名遣改寫，實為失策。這個版本，甚至被寺嶋廣文先生（前東京大學弓術部師範）直接收錄於《本多流始祖射技解說》中，沿用至今。

小林

　題外話一則。多々良先生在伊豆松崎町興建了一座個人道場，道場名稱便取自《弓矢の手引き》中的語句。

多々良

　我將道場命名為「幽顕洞」。意指「於幽微之中，隱然顯現」之意。《弓矢の手引き》中有言：「射は顕幽両途感通して一技を全備す。」亦即，射術須貫通顯與幽兩途，方能成就一技之全備。

森岡

　曾有論述日本精神的著作提到，「幽顕」之義，在於不可偏於幽，也不可偏於顯。兩者須相互貫通，方為正道。

多々良

　觀察《本書》中的七道，可以發現「引取」與「打起」的順序竟然相反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

森岡

　《本書》並非為不諳弓術者所撰的入門解說書，而更可說是為已然精於弓道之人，指出其修習時應自省自警之要點。因此，它並不是依照射法基本順序逐步講解的教材。

　自從火繩槍傳入之後，弓的軍事實用性逐漸減弱，轉而成為聚眾觀賞、競逐中矢的技藝。這正是日置彈正所推行的「辻的興行」。在此過程中，針對「的前」射法逐步加以規範；而七道，正是從原本屬於戰陣、軍用射法的體系中，擇取出適合近的射擊的要素而形成的。我認為，七道並非按射技展開的時間順序所書，而是對射法重點的抽取與整理。

　這一點，與高頴叔所著、具有系統性解說性質的《射學正宗》有本質上的不同。將兩者混為一談，正是問題所在。

多々良

　那麼，七道是否僅存在於竹林派？觀察他流派的傳書，多半只是將射術相關條目逐條羅列，例如印西派的《日置流弓目錄六十箇條》之類。

森岡

　大和流的村河清曾指出，七道在吉田流中僅見一、二例而已，其餘流派並無此體系。這可說是竹林派的獨特之處。然而，為何這樣的體系，竟會被曲解為那種莫名其妙的「五味七道」精神論，實在令人費解。

小林

　森岡先生於1995年12月赤門弓友會百射會上，親自執弓，為學生進行的前講解，令在場者大為震撼。即便雙足不便，仍勉力站立持弓，其情景令人印象深刻。現場甚至有人發出「原來胴造是這樣建立的嗎？」的驚嘆，對現役學生而言可謂極大的刺激。

　弓書所載之理論，若不能與實技相結合，終究流於紙上談兵。然而，如今能同時貫通理論與實踐之人已日漸稀少，實在令人惋惜。還請先生指教，弓書應如何活用於日常稽古之中。

森岡

　承蒙過譽，實在不敢當。近來見學生射形紊亂，雖覺自己多此一舉，仍忍不住站上道場。也想起高木先生曾囑託我，至少替東京大學裡尚有可塑之才者多加照看。

　射技不可僅作理論理解，而必須以實技加以體得；若止於概念之辨析，終究只會淪為空理空論。

◇閱讀《中學集》就能射得準嗎？

多々良

　研讀弓書，是否真能提升中矢率？《本書》第一卷中寫道：「すこしも中りを除く事なく……弓の精と云ふは中りなり。」可見其將「中り」視為弓術之精髓。

森岡

　書中確實有「千篇萬教，皆為培養的中而設」之意。然而，若論以「的中」為主要目的而展開教說的，其實並非《本書》，而是《中學集》。

　例如在《中學集》第十三條〈萬心之事〉中有云：
　　「中りに於て萬心と云ふ。口伝勝げて計ふ可からず。」

　又言：
　　「本應稱為一心之事，而稱為萬心者，乃用於中り之肝要一卷。縱以種種言辭加以解說，若對其中每一條目未能真正得心、鍛鍊不足，則其口傳終歸空虛。此條屬奧義，記而不顯。一曰蜘蛛之曲尺，二曰雪之目付，三曰一分三界，四曰分，五曰着己着界。」

　可見，《中學集》乃明確以「中り」為核心，並強調心法與實際鍛鍊不可分離。若未經充分鍛鍊，即便知其條文，口傳亦不過成為空談。

小林

　《中學集》常被稱為「射中之秘書」，然而其技術表述過於抽象，並未具體說明如何射中。或許關鍵隱藏於「口傳大事」之中。以「雪之目付」為例，雖能體會其意境，但未必足以成為直接通往的中的決定性方法。

森岡

　確實，書中並未明白寫出具體的射中方法。流派原本有一個前提：只要正確拉弓，必然會中。因此，雖然記有瞄準的方法，卻未正面鋪陳「如何中的」這件事。反觀其他流派，倒是有將射中方法細緻記載者。我最近校訂的《諸流射技摘記二十一項》，雖屬他流，但對射技說明相當具體，頗具參考價值。竹林派之所以缺乏這類技術性闡述，或許與當時沉迷於堂射競逐有關。

小林

　就手之內而言，「鵜之首」、「鸞中」、「三毒」、「骨法」等尚有具體描述，尚可理解；但一到「呼立（ああたったり）」之處，卻缺乏形狀說明，令人難以把握。先前森岡先生曾示範過其形。

森岡

　那被稱為「無心所握之形」，但其實也未必與我自身的手之內完全一致。（一邊觀察在場者的手形）若能在手之內外側形成如貼上一塊板般的直線，便能筆直地推弓。

小林

　聽聞高木先生的手之內柔和自然，甚至不生繭；但生弓會顧問橫山粂吉先生則說，他其實常私下削去手上的繭。

森岡

　高木先生的手之內，乾硬得像草鞋一般，手掌皮厚如乾燥的魷魚。看起來可不是什麼細嫩之手啊。

多々良

　聽說他常削去押手中指上的繭。也曾聽聞流祖的手同樣滿是厚繭。

小林

　談到離手，《本書》中將「切、払、別、券」依用途區分為近的、遠矢、差矢、射抜等，並說明押手與勝手之力的分配；然而像「鸚鵡之離」、「雨露利之離」、「紫（四）部之離」等，似乎更偏重於心態層面的說明。如今還有人會提「鸚鵡之離」這樣的說法嗎？至於「角見之離」，在本多流中似乎也不常提及。

森岡

　諸位如今技藝精進，自然無需再以「鸚鵡之離」這樣的名稱區分了。所謂「鸚鵡之離」，不過是強化押手之效用，乾脆俐落地「啪」然離手而已。

　至於「切・払・別・券」的問題，在於《本書》並未專注於的前射法，而是將通矢等各種用途混雜並列。這種未加區分的混合敘述，本身就容易造成理解上的混亂。

多々良

　近來是否多見僅憑押手與勝手之節奏而離、或屬振入型、勝手主導之離？真正運用剛弱分明之射，反而少了。《自他射學師弟問答》中曾言，所謂「角見」，即強勁之所在。

小林

　現今的離，多半偏向技巧操作——反覆調整掛弦、以平衡取勝；真正以押手發力、射出強勁之矢者，反而不多。

森岡

　瞄準在弓手。若專心於「押し切る」（徹底推弓），即便在正式場合，也能四射三中。可以說，瞄準在弓手，中矢在刈手。不過，發力並非僅止於弓手，肩胛骨的運作同樣關鍵。

　至於「切・払・別・券」之離，我認為，當射技失去實戰功能之後，轉而以繰矢、差矢等形式成為競技項目，於是對離的分類與區別才被過度強調。藤原正傳在《射法輯要》中坦率地寫道，他其實並不明白如何區分切・払・別・券；又說，學得「切之離」者，即便意圖加以區分，最後仍會歸於「切之離」。此語頗為謙遜而誠實。

　此外，竹林派所謂離的前提，還涉及所用之「かけ」（弽）的種類。自堅帽子弽流行之後，《本書》中所記之離，恐怕已難與後世完全相同。尾州系原為三指弽。藤原正傳在《射法輯要》中也提到，他習慣使用四つかけ，門人亦隨之效法。寺嶋廣文先生則視堅帽子四つかけ為理所當然。至於流祖，曾寫道，輕妙而富韻味之離，應當是以三指弽為宜。

◇是否能以「無念無想」而離？

小林

　關於「切・払・別・券」無法加以區分的說法，上一次座談會中也曾討論過。不過我認為，離手當下押手與勝手的運用方式與其組合，或許仍會產生差異。若勉強加以分類，寺嶋先生的離可說偏於「別」，而戶倉章先生的則近於「切」。兩者在離手瞬間的力學結構不同，殘身自然也會呈現差異。再者，寺嶋先生的射法，其取懸屬於「大筋違型」（戶倉射法則為「一文字型」），這與流祖在《弓道講義》中所述堂射之射技頗為接近。由此看來，差異應當是存在的。

　那麼，在利實老師所留下的七道照片中，有哪些部分能與弓術書的說明完全吻合？例如，押手的手之內是否可解為「鸞中」，離是否屬於「切」，並兼具「鸚鵡」之態？是否能如此說明？

森岡

　對於老師的射，我只能說是堂堂正正、氣度不凡。至於要細緻分析到那般程度，我自覺無此能力。既然教導中曾言「鸞中輕し」，那麼其手之內應是以鸞中為範式。至於所謂離的照片，其實並非離的瞬間，而是殘身。或許因拍攝費時，神氣已有些鬆散。

多々良

　那麼，這七道照片是否可稱為弓書中所謂的「花形」？另外，在離手之際，勝手拇指之帽應抬起至何種程度？我個人以為，不必過度彈起，只要弦能順勢脫出即可。

森岡

　我從師所學的離，是在確實行弦絡（弦がらみ）之後，使弦之張力增強，從而呼喚出離。離並非任其自然散開，而是以操作引發。

多々良

　也就是半捻半搦嗎？

森岡

　正是。半捻與半搦須同時作用，且傳達必須敏銳而兼具剛弱之分。若能「ぴしり」一聲決然發出，弓便會「ポーン」地輕快彈開。

小林

　流祖在《弓道講義》中曾言：「無念無想では離れますまい。」既如此，本多流是否並不主張所謂「無念無想之離」呢？

森岡

　所謂「無念無想之離」，當然是存在的。然而，若刻意去「想著要無念無想」而為之，便已不是無念無想。無念無想的離，是自然流露而出；它是「出る」的，而非「出そうとして出る」的。如此理解，應較為妥當。

　《本書》〈歌智射〉第三、四段中有言：
　　「打起し引かぬ矢束を身に知らせ胸より双へのびて離れよ。」
　又曰：
　　「胸より延びて離るる味は離の前の釣合にあり。其の釣合に任せて離るる所は無念無想と心得ふべし。」

　亦即，離之妙味，在於離前之釣合；任其釣合自然發動而離者，方可謂無念無想。若將無念無想視為某種抽象觀念而加以追求，本身便是錯誤的。

多々良

　一提到無念無想，往往便容易滑向精神論式的弓道解釋。

森岡

　小笠原流的齋藤直芳先生曾說，將精神與射分開來看是錯誤的；技與射的實態，本應渾然為一。我也認為，射的姿勢，與日本自古以來對姿勢的管理是共通的。例如書道、裁縫等，皆以正座而行，其身體的端正與安定，正是精神作用得以最活躍發揮的必要條件。

　當心身管理良好時，精神的運作自然活潑；而精神運作活潑，身體的管理也隨之進步。兩者本為相互促進之關係。

　在《現代弓道講座》第一卷中，佐藤通次以〈弓道哲理〉為題，從身體論的角度加以論述。佐藤本身並非弓道中人，但其所介紹的「岡田式正座法」頗有意思——正座之後，原本滯留的血液開始在體內循環，身體便會漸漸發熱。這種正座法後來傳至阿波研造，並進一步影響了奧根・赫利格爾。不過，那種弓風，並非我個人所偏愛的……

小林

　我恰好帶來阿波先生的照片。單憑照片所見，便可感受到那確實是極為震撼的射。

森岡

　他的射，確實驚人。離手之際，幾乎像把弓拋了出去似的，弓在道場中「咕嚕咕嚕」地滾動飛出。弟子們也紛紛模仿，離時「砰」地一下放開。久而久之，甚至流傳出在漆黑夜裡立起線香而射的傳說。

　阿波先生門下有吉田能安。那位德國籍的弟子來到廣島時，我曾替他看了一個月左右的稽古。之後他回到東京，吉田先生驚訝於他的進步，直問「你是在哪裡學的？」隨即為他辦理升段手續。

　後來我受邀前往吉田先生處，他還對我說：「若不是我身體衰弱，真想親自到廣島向你請教。」當時受到的款待，至今記憶猶新。

　不過，無論是阿波先生還是吉田先生，他們的射都帶著幾分舞臺般的表演性質。那位德國弟子在我指導下，曾高興地說：「原來離手是如此暢快的事情嗎？」可見他此前所學，多半是在近乎窒息般的勉強與壓迫中完成。那正是阿波一系的風格。

小林

　曾任早稻田大學弓道部總監督的稻垣源四郎先生，於平成元年在日置流全國大會上的講演中，批判本多流採用正面打起之法。該講演後來以《弓道に就いて》之名留存。此外，他在《日置当流射術教本》中，也提及對森岡先生所屬生弓會的批評。對此，先生如何回應？

森岡

　我並未親耳聽過稻垣先生的講話，因此也難以具體反駁。不過，流祖採用正面打起的方法，實乃卓見。此舉在大三階段，開啟了一條使射手得以體會「臂力次骨」運作的途徑。

　若能由真正體得本多流真髓之人親自執弦指導，於大三之時，便能確實領會臂力次骨的作用。換言之，正面打起並非徒具形式，而是為了在射法關鍵處，導入正確身體機制的實踐路徑。

◇以弦取實踐五味

川村

　森岡先生似乎分析認為，流祖對《本書》其實是輕視的。此話怎講？

森岡

　讀《弓道講義》便可明白。書中幾乎是正面地無視《本書》。講義裡引用了《射法輯要》、《自他射學師弟問答》、《中學集》，卻完全沒有引用《本書》。不過，也必須明白一點：流祖的射技，並非憑藉文書而成立。射技本身，並不是從書本中長出來的。

多々良

　那麼，本多流是否重射術而輕射禮？

森岡

　現行的射禮，已省略了介添。雖說似乎是在宗家承認之下所決定，但並非任何變動都可以被容許。射禮本應嚴整行之。此外，退場時背向上座而行，我認為也是失禮的。我個人是倒退而行。

小林

　森岡先生特別重視哪些教歌？1995年7月，在洗心洞舉行本多利生三世宗家追悼射會時，曾懸出流祖親筆所書的掛軸：「朝嵐身にはしむなり松風の目には見えねど音ははげしき。」如今已收藏於宗家處，乃極為珍貴的墨跡。

　此外，《本書》〈歌智射〉第五段有「音は冷（すず）しき」之句，《中學集》第四〈輕重之事〉則言「音はすさまじ」。這些表達都十分精妙。像這樣的語句，是否正構成本多流的核心？

森岡

　我對教歌的研究並不算深入。不過依我之見，教歌乃是將傳書中羅列的諸多要點，加以多重組合，並以具體形象來說明射術。正因如此，它對初學者而言反而更易理解。

　若說一般傳書多為一維度地說明射技，那麼教歌則可謂將二維、三維的技藝意涵融入歌中。因此，我反而認為尾州系《本書》將「歌智（知）射」編排於第二卷的結構更為合理。

　教歌未必是在闡述射技最深奧之處，因此難以論定孰優孰劣。其價值，應隨時間、場合與身分地位而有所不同。

多々良

　教歌分為五段，這樣的分段有何意義？

森岡

　那不過是排列順序而已，我不認為其中另有深奧的象徵意涵。

小林

　在〈歌智射〉中，也提及「切聲、掛聲」。如今大概只在卷藁射禮時才使用，但在平日稽古中是否也有其必要？過去甚至有記述說，竹林派在射每一箭時都會發聲。

森岡

　那大概是通矢的遺風吧。會喊「エイ」、「オーウ」之類的聲音。當時連射矢數極多，若不藉由呼聲提振精神，恐怕難以支撐。不過在的前射時，還是不發聲為宜，否則射形容易崩壞。藤原正傳在《射法輯要》中也坦言，自己從未喊過掛聲。

　然而在卷藁射禮中，甲矢喊「エイ」，乙矢喊「オー」，這是定法。至於流派傳統的射禮法，我曾校訂岡部宗家傳本，留下相關稿本。

小林

　在稽古時若喊出矢聲，確實能凝聚氣勢，使箭飛得更有力。甲矢若喊「エーイ」，有時反而容易氣散；但乙矢若喊「ヤッ」，往往能帶來收斂而俐落的離。只是，日本弓道連盟《統一見解集》中，對卷藁射禮的矢聲規定，甲矢為「ヤァー」「ヤァ！」，乙矢為「エイ！」「エーイ」，與本多流正好相反。

多々良

　洗心洞的橫山粂吉先生曾說，在稽古過程中，也可作為權宜之計而使用矢聲。似乎是為了讓射手體會離時的氣合。對於押手易於外払、使射形收縮的人，便讓其喊出矢聲，以防射勢縮小。

川村

　據說弦取的練習方法是流祖所創。本多流是否有其獨特的稽古體系？其意義何在？弦又應如何取？還請詳加說明。

森岡

　流祖生弓齋確實在晚年仍然細緻地一矢一矢為門人取弦，使其在行射過程中，將筋肉與骨節的運作機能，切實以身體記憶下來。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。至於是否為流祖首創，則難以斷言。

　我走訪過各種道場，多數他流多以口頭指導為主；相較之下，本多流重在實際取弦示導，或可說具有其獨特性。高木先生雖未曾以「五味」之名加以闡說，卻正是透過弦取將其內涵實際教導於人。他也曾囑咐我，務必將流派的傳統承續下去。

小林

　《弓道及弓道史》（浦上榮、齋藤直芳合著）明言：「此種教授法乃故本多利實氏所創始，現今諸師範皆效法此法。」然而，大和流方面似乎主張此法為流祖森川香山所創。說到底，或許關鍵並不在於誰最初發明，而在於究竟是誰將此種稽古法確立並使之流傳下來。

多々良

　如今許多流派已公開傳書，但是否仍有秘傳之書深藏庫中、未曾現世？以竹林派而言，「末書」幾乎已成為幻之傳書。

森岡

　這就難說了。未公開之物究竟尚存多少，無人能確知。我多年來一直在尋找「末書」，卻始終無所獲。

　碧海康溫先生——本多流創草期的核心指導者、東京大學弓術部出身——曾寫道：「此物連宗家處亦未傳存……」。既然如此，它想必是極為重要的文獻。

　《射法新書》序文中有言：「日置之證書，謂本書五卷、末書五卷，共計十卷，乃為道統射者相傳之證據而得名。」此外，在《本書》的註解中，也頻頻出現「末書曰く」的引用。由此可見，「末書」並非可有可無的附錄，而是與《本書》並列、構成完整體系的一部分。

　若前輩們當年能更積極尋索、多方周旋，或許早已尋得。也不至於讓我至今仍如此勞心費力地追尋下去。

小林

　其中是否記載了什麼極為驚人的內容？還是說，僅僅與《本書》相同，條目大致並列而已？

森岡

　我認為應以新的條目為主。不過，「歌智射」這一項目的名稱，則是相同的。

◇思考弓書的保存對策

小林

　森岡先生珍貴的藏書，今後將由多々良先生承接。對於弓書的保存問題，您有何看法？目前看來，赤門弓友會會員個人收藏的弓書也正逐漸散佚，東京大學弓術部是否也應認真思考相關對策？

森岡

　我長年在廣島，因此蒐集弓書相當辛苦。身在地方，往往只能依照書商開出的價格購買，幾乎沒有議價空間。由於我沒有子女，妹妹們也勸我提前處理，以免日後散失，所以便與各位商量後續的安排。

　另外，我一向堅持：買來的書一定要讀；不讀的書，就不買。

小林

　原則上，如果能由東京大學弓術部作為收藏的承接單位是最理想的。不過，目前連參與編輯明治版《日置流竹林派弓術書》的核心人物坂本森一所題寫跋文的私藏本，都已經不知去向，可見管理仍不夠完善。若弓術部難以承擔，或許可以考慮在東京大學圖書館設立弓術相關文獻專區，統一保存，會更為穩妥。

森岡

　我曾經查閱過東京大學圖書館所藏的《射法輯要》，但是否能將弓書集中整理於同一處，仍是個問題。一旦進入圖書館體系，反而可能變得較少被利用。由財團法人生弓會管理的生弓齋文庫，恐怕也沒有被充分使用。我想強調的是，比起單純保存，更重要的是要有人去閱讀；否則保存本身並沒有真正的意義。

小林

　如果進入圖書館管理，確實會變得較不方便使用，但總比散逸流失要好。一旦消失，就算想讀也無從讀起。國會圖書館所藏的弓書因為使用頻繁，許多已經相當破舊。前些日子，我也將東京大學弓術部百周年部誌《鳴弦百年》，以及寺嶋廣文先生的《知慧の矢》《大悲の弓》《本鷹の矢》三部作捐贈入館。森岡先生的《紫陽斎射学論集》與寺嶋先生的《本多流始祖射技解説》也已被收藏並持續有人閱讀。

川村

　至少可以先由OB公開弓書的藏書清單，讓大家知道各自持有哪些資料、收藏於何處。如此一來，也能促進彼此之間的共享與利用。

小林

　最近在舊書市場上出現的弓書價格已經大幅上漲。舉例來說，以下列出價格與流入古書市場的時間：
　　《日置流竹林派弓術書》（東京大學弓術部編）　　2萬日圓＝1994年1月
　　《弓道》（村尾圭介）　　1萬8千日圓＝1996年1月
　　《弓道講義》（本多利實口述）　　1萬3千日圓＝1994年10月
　　《弓矢に生きる》（戶倉章）　　5千日圓＝1995年10月
　　《竹林射法大意》（屋代三）　　4千日圓＝1988年6月等。

　僅是活字印刷本就已如此，若是抄寫本之類，動輒十數萬日圓也並不罕見。若想以個人之力蒐集，在資金上相當困難，因此不如思考建立彼此共享利用的方式會更為實際。

　最後，請森岡先生對後輩說幾句話。

森岡

　所謂後生可畏。如今已不是我們這些老一輩該出場的時代了。即使在東京大學的畢業生之中，大概也沒有像我這樣把一生都投注於弓的人。希望年輕人能從各種角度來研究弓道。

小林

　今天從森岡先生那裡聽到了關於弓書研究的寶貴經驗，非常感謝。若有機會，也希望能再次舉辦座談會。

（摘自《繹志》第39號）

註

「屋代三」中的「」為「金」字旁加「丈」。

原文：https://www.ne.jp/asahi/kk/asaarasi/5-2-1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