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段時間什麼都沒做，其實一點都不輕鬆。

表面上看起來，好像終於不用趕時間、不用交代進度、不用被任何人要求結果。但真正待在那種狀態裡，心裡往往並不平靜，甚至會慢慢出現一種說不上來的壓力。不是焦慮到坐立難安，而是一種持續存在、卻很難指認來源的疲憊。

問題從來不在於「沒事做」，而在於時間忽然失去了形狀。

平常生活有結構的時候，人多少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裡。早上起來要做什麼，明天大概會發生什麼，今天的努力是否能累積成某種東西。即便覺得累，至少心裡有一條線，知道自己還在路上。

可一旦這些節奏消失，時間就會變得很黏稠。每一天看起來都差不多，卻又莫名地難熬。你會發現，大腦並沒有因此安靜下來，反而開始用力運轉，把注意力全部拉回自己身上。

這時候，很多人會以為那是在思考人生，其實更接近反芻。

腦袋會不斷重播一些問題：如果當初選擇別的方向，現在會不會不一樣？為什麼別人好像都在往前，而我卻卡在這裡？是不是其實我本來就不行，只是以前剛好被事情推著走？

這些念頭並不是真的想找答案，它們更像是一種自動播放的背景噪音。你想停，也停不下來。更糟的是，它們非常耗能，於是就出現一種詭異的狀態——什麼都沒做，卻累得要命。

平常人對自己的肯定，多半來自「我正在完成某件事」。就算進度慢、成果普通，只要還在推進，心裡就有個支點。可一旦沒有目標，這個支點就消失了，剩下的只好用「我這個人值不值得」來評估自己。

偏偏，大多數人從來沒有被好好教過，如何在沒有產出、沒有角色、沒有功能的時候，仍然覺得自己是可以被接受的。於是評價標準會不自覺地變得極端：要嘛覺得自己是在浪費人生，要嘛開始對過去與未來進行全面否定。

這種狀態久了，很容易演變成一種說不出口的羞愧。不是做錯事的那種，而是存在本身就讓人覺得不太對勁。好像只要現在停著，就是一種證據，證明自己不夠好、不夠努力、也不夠像個「正常的大人」。

從臨床角度來看，這未必構成一次明確的創傷事件，但它非常容易累積成慢性的心理傷害。它安靜、不戲劇化，也不會馬上把人擊倒，卻會一點一點侵蝕對未來的想像力。久而久之，人會變得不太敢期待，也不太敢重新開始，因為內心早就習慣了「反正也不會有用」。

你很難跟別人說，自己是因為「什麼都沒發生」而覺得快撐不住了。聽起來太奢侈，也太不合理。於是多半只能自己吞下去，然後在看似平靜的日子裡，慢慢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壞掉了。

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，哪怕方向還很模糊，只要知道自己沒有完全停住，內在系統就比較不會失衡。

2026年1月19日
覓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