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雜記

【隨筆】到處都是偏見

  心理學對人類行為的理解,往往從一些看似日常的小現象開始。記憶中的「初始效應」、魔術表演中引發的「認知偏誤」,其實都是認知科學(cognitive science)的範疇。這是一個極具魅力的領域:它試圖拆解人類思考的運作方式,進而讓電腦科學家能夠設計出更貼近人性的軟體,甚至打造出模擬人類智慧的人工智能。

  想像一個簡單的情境:如果把一枚公平的硬幣向上拋十次,結果全都是反面,那麼第十一投出現正面的機率是多少?直覺會告訴我們——「這次該輪到正面了吧?」然而事實並非如此。每一次投擲的結果都是獨立的,仍然是五成五成。大腦卻會讓我們產生「應該」改變的錯覺。這就是所謂的「賭徒謬論」(gambler’s fallacy),一種典型的偏見。它揭示了人類總是傾向將過去的經驗與未來的機率掛鉤,即便兩者毫無因果關係。

  當我們回頭審視自身的行動,或觀察群體中的互動時,就更能理解——人類並不是理性機器。我們不會像電腦一樣冷靜遵循數學規則,相反地,我們的選擇充滿偏差與情緒。

  特別在社會情境下,這些偏見顯得更為突出。人類演化的殘跡仍在影響我們:古代狩獵採集時代形成的「從眾心理」(bandwagon effect),至今仍在群體中發揮作用。它或許幫助了團體的凝聚,但在現代社會,卻常導致盲目的跟風與判斷錯誤。

  舉例來說,「逆火效應」(backfire effect)便是其中之一。當我們面對與自己立場相衝突的證據時,並不會修正信念,反而更固執己見。同樣地,「確認偏誤」(confirmation bias)會驅使我們只挑選支持自己觀點的資訊,無視相反的聲音。當這些心理效應與「從眾效應」交織在一起時,獲得真相幾乎變得比登天還難。

  更弔詭的是,我們的大腦似乎還自帶一種「盲點」:我們會認為自己比別人更少受到偏見的影響,並自信能夠洞察他人的錯誤。這種「偏見盲點」本身,就是最大的偏見。

  心理學家大衛・唐寧(David Dunning)與賈斯汀・克魯格(Justin Kruger)便曾揭示:缺乏專業技能的人,往往高估自己的能力;反而是專家,會低估自身的實力。這就是著名的「達克效應」(Dunning–Kruger effect)。它讓人不得不承認:我們對自己的評價,往往比真實差得遠。

  然而,偏見並不總是負面的。某些偏誤甚至能被巧妙利用。比方說,「光環效應」(halo effect)會讓一個人因為在某方面的優點,而被想像成在其他方面同樣出色。外貌吸引力便是一個強大的武器:長相出眾的人,常被認為更聰明、更有能力,儘管事實未必如此。這種「以貌取人」的傾向,或許不公,卻真實存在。

  進入團體後,「內團體偏誤」(in-group bias)則會進一步強化我們的行為模式。我們會無意識地偏袒「自己人」,即便外部的人更有道理。這種傾向維繫了團體穩定,卻也加深了社會分裂。

  在數位時代,新的偏見更不斷浮現。例如「谷歌效應」(Google effect):當我們知道資訊隨手可查時,記憶便懶得保留它。這種「外包記憶」的方式,或許是大腦對現代科技的一種適應,將有限的資源釋放出來。但代價是,我們正逐漸失去「內在知識庫」。

  事實上,由大腦運作所衍生出的偏誤與盲點,幾乎無所不在——從社交、決策到記憶。它們多半潛伏在潛意識深處,讓我們難以察覺,卻深刻塑造了個體與群體的行為模式。

  換言之,我們的大腦,其實一直在「欺騙」我們。它讓我們相信一些不理性的東西,推動我們做出看似荒謬的決定。然而,理解這一點並不代表要與偏見對抗到底。相反地,適度地「利用」偏見,反而能改善生活。例如,假裝快樂確實能帶來一點點真實的快樂感受。這並非雞湯式的「正能量」,而是一種心理與身體的交互作用。

  至於其他呢?大概就是那些老掉牙卻真有用的建議:多喝水,沒事多喝水。

2023年8月8日
李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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