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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弓與離,開始與放手的哲學

Kyo桑練習弓道13年有餘,本篇想與各位讀者分享微信公眾號「SepTaste九月的鏡子」的弓道相關文章,更期望讀者能在閱讀後有所感受。文中:「不忘初心有時反而是一件可怕的事情,因為初心可能只是個契機」,更是讓Kyo桑有所啟發。此文作者為Kyo桑的北京弓道朋友源哥的好朋友,先前在北京澄明弓道場體驗過弓道後所撰寫。此外,為了能原汁原味的呈現作者文體,本文以簡體字版呈現。

{ 壹 }

2019年新年一月,我和源在距市中心30公里的潭柘寺散步,在星期一的冬日下午,两人都感慨我们的奢侈。冬天的寺院萧索而宁静,遇到很多猫,我们一边散步一边聊天。

源是弓道修习者。我们相识18年,看他修习弓道数年,我惯性扮演朋友圈的点赞者,直到偶然机缘中读了《箭术与禅心》,对其中弓道作为禅修的一部分的内容非常感兴趣。一方面因为时机成熟,觉得可以跟他见面聊聊了。更重要的是对我而言,以他作为其中一面镜子,对于我们的漫长相识后的初见,有着别致的意义。

然而真正落笔,却是一年多以后了,与其说是被工作淹没无暇下笔,不如说,时机未到。一方面弓道被称为“无艺之艺”,本就是个有玄机的竞技运动。再者任何运动都需要体悟,练习的人难以言表,聆听的人难以感同身受。当时我们聊的内容从弓道的技艺,仪式,谈到金庸,人生,选择,变化,等等。我是王语嫣式的纸上谈兵,而源是典型的理科生,又是弓道老师,一直都尽力把话题引回弓道,想来是担心我写不出什么东西来。

果然散漫的我写不出什么来。直到2020年行至一半,我偶然翻看当时纪录的一些只言片语,才渐渐意识到这面镜子要映出的是什么。回忆起我对弓道萌生的好奇,源自书中的弓道大师说,是箭自己射出的,而不是人。形容射箭的感觉如同竹叶落雪。源说,我们的确也有这么一个说法,叫雨露射,像露水一样滴下来。

我大约是花了一年多的时间,这颗露水才缓缓坠了下来。

{ 贰 }

源练习弓道有些年份,且绝非叶公好龙式的。生活中太多叶公,爱好只是点缀朋友圈的工具,源是不同的,不止用心保持高强度地基本功练习,且定期去日本观摩和考试,甚至为了练习而搞了一家非盈利性质的弓道馆,他谦虚地说,现在也可以授些课了,但主要还是与大家切磋。

我问他,为什么会学习弓道,他迟疑了些许说,学习弓道的人很多,有人为了运动,有人像你一样感兴趣的是禅心,有人可能为了别的什么。我开始的确是被这项运动的某种特质所吸引,但是渐渐地就忘了这件事。“为了什么而做这件事”到底有多重要。对那些还未出发的人,需要的是一个理由,但是那个理由只能说是一个引子,毕竟吸引人一直坚持下去的,往往并不是最初那件事。

我说,世界很有趣的,人一般不会得到最想要的那个东西。有时因为你在起始时对事物的理解有误差,看到的不是真相,因此也很难说那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。所以在我看来,“不忘初心”有时反而是一件可怕的事情,因为初心可能只是个契机。

对,他说。最初是朋友推荐,觉得它对人的心性好。后来在所有日本关于“道”的修习里,我挑选了弓道。因为它最美。你会觉得这个理由肤浅吗?

在我看来这却是最好的入门契机。在生活里,美往往是被低估的。或者只是被作为装点社交圈的工具。而真正要达到美的人,是需要经历深邃的沉浸与修习,因为我也非常喜欢运动,我常常感觉要达到某种运动的美,不仅仅是服装和气氛,它需要每次发力的极致准确,每块肌肉的准确反应,看起来才会是美的,不然总会哪里有点怪。

是这样的,他说。弓道射法八节,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易。如果练习不对,不但姿势不美,时间长了,也根本射不准,而且会受伤。

日本弓特别长,看上去非常优美。中国从周朝开始兴起的六艺(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),其中的“射”就是射箭,后来传入日本,成就了弓道。弓道射法八节:踏足, 构身,备弓,举起,拉弓,会,离,残心。中文的美与庄严,常会在隐藏在细节中给人一种微微的心神震慑。

源说,弓道中有很多吸引人的部分,比如它的仪式感。穿衣服有一套仪式感,射箭有一套仪式感。甚至做这项艺术,要自己熬浆糊裱箭靶。我认为它的仪式感除了它是艺本身,还有一个实用作用是让人在做这些过程中,渐渐把散乱的心思收回来,凝结于当下,准备好射出一箭。

可我连弓都拉不开,我说。我觉得是我的上臂的力量不够。
不全是力量的问题。源说。有的很瘦小的女孩子,却可以拉开高强度的弓,这很多男生都做不到。

在《箭术与禅心》里,关于开弓的描写有很大的篇幅,甚至用了一个很玄的标题“心灵拉弓”。 无论是读书还是听源讲解,我都一知半解。反倒是练习网球一段时间以后,渐渐体悟到,有时表面的力量反而是阻碍,很多时候,我们并不需要牵一发而动全身,过分用力的时候,“开始”反而变得非常困难。

就算是终于克服了自己,拉开了弓,源告诉我,射出的这一箭,你甚至不能想要“射中”,因为一旦这么想了,就很可能出错。射箭并不在弓道的射法八节里,它是自然而然的。放出箭这一瞬间叫“离”,这是一个非常难的节点。很难说明在什么时候应该”离“。它跟技法有关,也跟心有关。

{ 叁 }

和源散步的那个时间,我刚从一场极其艰难的“离”中试图走出来,一年之后,轻舟已过万重山,我真正从混沌中一步步走向了澄明,我虽然未射出一箭,却感知到在许多个日常里,开弓与离都是功课,因为天性里携着一股子勇,一直自认为无惧开始,无畏结束。后来才渐渐明白,我对无畏这种精神过度赞誉了,对任何事,开弓与离,都是自然而然才好。

况且,勇者如我,被困住,从来不是开始,而是结束。

因为我有对靶心的执着。

我喜欢调侃自己曾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,多多少少与诸葛先生有着类似的心境,不知从何时开始,人似乎对靶心越来越执着了,在追逐精英主义的路上被社会化得很好的人,可能大概都多少有这个问题。甚至认为是这份执念在推动自己向前,最近的一年中,我偶然起念,开始阅读大量关于中国古典文化的东西,在那些我曾误认为只是流于美学的文字韵律中,发现了很深的智慧与能量。渐渐对于源跟我谈的事情,于弓道有了多一点点的理解。诚然,我并非从事这项运动,写到这里,依然是王语嫣。但也算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弓道与我的禅心。况且,这一切是水到渠成的,乘风破浪过,于是懂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
{ 末 }

2020年大环境的动荡不安,引发了剧烈的周遭与内心的风暴。这不是我第一次处在暴风雨中了,然而不可思议的是,所有的执念都渐渐消融了。于是那个曾经笃信不进则退,习惯逆水行舟的人,忽然开始既不挣扎,也不试图驾驭水流,甚至也不打算躲避前方的石头,不再作为一只奋勇的鲑鱼,而是变成一片树叶,甚至一滴水,河水去向哪里,她就去向哪里。

然而我却从来不像此刻这样笃定,我是在前进没错。

人生际遇如此玄妙,我怎么会知道,当年相识的少年,在时光的水入海流后,他手执一张长弓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刻等着我,以开弓与离的哲学,在我心间的竹叶上,轻轻放下了一片雪花。

从此我忘记了靶心,却可以好好地射出每一箭了。

送给我的挚友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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